“正是老朽。惭愧的是,老朽一辈子暗算人,却一时大意,被人用接引浮香糊糊涂涂弄翻了。接踵而至的惨祸令老朽痛心疾首,三汊河塔湾事件,敝会精英几乎被一网打尽。天地会江宁方面派来的会盟人员,也不幸伤亡殆尽,此仇此恨,没齿难忘。老朽正为了此事进行侦查,也希望向老弟面致谢忱。”
“请勿挂在心上,在下之救前辈并非有意,顺便而已。”张秋山摇头苦笑:“贵会与天地会的事,在下从不过问,对你们所知有限,在下对组帮结会的事毫无胃口。三汊河事件,在下离开扬州才知道一些眉目。没想到的是,一到镇江,就有人指称在下是出卖两会结盟消息的罪魁祸首。不久前,天地会摆出九老开堂阵仗,指证在下的罪状,真是莫名其妙。尹前辈,你也要指证在下……”
“老弟请勿误会……”
“真的?”
“本会早就知道江湖上有一批极端神秘的人,与官府暗中通声气,而且专与满人的方面大员交易。满人出赏格最高的两件事,一是告变,一是提出满汉有别妄自刻书刊行的人。告变,包括招兵造反、谣言天命、组会结社等等,天地会与敝小刀会更是被禁黑名单中的首要。陆一刀是敝会的期徒,他往昔的确认识许多三教九流的狐鼠,他知道扬州府库存有银拨出并非空穴来风。老朽猜想这批银子,可能与三汊河告变事件有关,老弟可否让老朽一同前往一查究竟?”
“你是甚么友?”张秋山冷冷地问,立掌当胸,随时可以伸出,将灰抱人控制在威力圈内。
“生死交情的朋友。”灰袍人沉着地说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我呢?”小姑娘跳起来叫,要撒野了。
“你跟伯母回城歇息。”张秋山断然拒绝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休想赶我走,你……”
“张小哥,带她去见识见识也好。”葛夫人说:“我相信你能照顾得了她。这丫头心眼多,闹起来真会影响你办事。”
“带人消灾?”张秋山拧了小姑娘的脸颊一把:“你是个敲诈勒索的专家。好吧!但你得放乖些,你那毛躁性子如果不改,早晚会闯出大灾祸来的。”
弦外之音,也明白地表示,如果他不能平安回来,那就不用说了。
“我明白你的意思,小心了。”葛夫人抱了抱爱女,语气难免有点异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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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的富豪很多,最富的以包销官盐致富称尊。
扬州一府的盐税计岁输一百二十万两,每一分一厘皆须连往京师缴纳。而前朝扬州的税额只有三十万两,地方上可以留用十之二。
包销官盐的扬州巨富有十二家,负担税额八成左右。
光是这十二家盐号,每年就付出一百万两,加上其他名目的活动费、火耗、厘金、捐输,每家每年付出十五六万两并非奇事。
而那时,四或五两银子可买一亩肥田。
十二家大盐号,有十家的栈仓货号在仪真而不在扬州。
盐船从运盐河抵扬州,与运河(治河)会合,经三汊河走上河,在仪真的下江口聚泊,地名十二坪,在县城东南十余里,也是上运河的人口,盐船以这里为集散处,也就是十家盐号所在地。
码头与漕运码头分开,形成另一小王国,设有盐运司管制,由县城南门外江口的奇兵营派兵支援。
奇兵营是八旗兵驻防,有数百名水陆勇健,由一名游击统领,专向各商号与船舶大索常例钱。
当然他们不会亲自出面需索,而是利用地方名人与地棍混混做中间拉线人。
所以,真正的亿万富豪在仪真十二坪,而不在扬州,扬州只是他们的别业所在地,享乐纳福的销金处而已。
盐运码头盐仓林立,工人们昼夜不停地忙碌,半夜三更仍有人活动,混进三五十个人,谁也不会注意。
有些船来自湖北、湖南、江西,各种听不懂的方言大聚会,谁知道身旁的老兄是老几?
每天都有数百艘大小只进出,生面孔谁也不认识谁。
四更将尽,一艘快船悄悄泊上了西码头。谁也没注意这艘船,邻舟的人甚至连招呼也懒得打。
码头靠西首的一座大盐仓内,仓门紧闭,不再有工人活动,大概已经封仓了。
仓内的账房灯火明亮,十余名健壮的大汉在烤火喝酒取暖,三个穿袍着褂的中年人,则在案上清理一些文书单据,神情颇为严肃。
房外近壁处,堆放了五十只麻袋,看了长方的外形,便知道不是盐袋,里面必定是木箱仓内盐袋堆积如山,一股盐味冲鼻,盐袋比这五十只箱袋大两三倍,可知里面所盛的决不是盐。
十余名健壮大汉似乎没带任何兵刃,三个穿袍中年人一佩剑两佩刀。
一排四座大仓门,是从里面上杠关闭的,除非破门而人。
而这种沉重的大仓门真不易撞破,撞则惊动码头上的人,在这一带像强盗一样破门,会被抓住砍脑袋的。
仓顶没加建承尘,行家只须爬上去揭掉瓦,就可以开天窗进入,轻而易举。
盐包堆得几乎高与梁齐,揭瓦开天窗的人降下毫不费劲。
十余名以黑巾蒙面的人,就是从上面开天窗进入的,没发出任何声息,都是行家中的行家。
账房附近空间并不宽阔,盐包一堆堆排得整整齐齐,每一条走道宽不足八尺,账房前面也只有两丈左右的活动空间,十余名健壮大汉就在这地方的长条凳上喝酒、歇息、或者假寐。
三个中年人在长柜内的大桌旁,就灯低声谈论一些单据的事。
其中一人偶然抬头站起伸伸懒腰,突然从柜上的一排窗口向外瞧,www.44pq.com。
另一条走道,也有几个人踱出,神态沉静,脚下无声,像是鬼魂出现。
“咦!”中年人谅呼:“甚么人?”
外面的十余名健壮大汉失惊而起,有几个跳起来,火速从老羊皮大袄内,拔出暗藏的锋利匕首,三面一分,布下阵势严阵以待。
共有十四名蒙面人,只有四个人穿着不同,任由对方列阵,泰然地在仓门一面雁翅排列,无声无息,对严阵以待的十余名大汉视如无睹,也不回答中年人的喝问。
三个中年人急急外出,其中之一挟了一只招文袋。
“你们到底是甚么人?”佩剑挟了招文袋的中年人沉声问:“你们是怎么进来的?”
“不要管咱们是怎么进来的。”以黑巾蒙面的张秋山说:“东西准备好了吗?”
“咦!你们……你们为何早来半个更次?”中年入颇感不悦:“在下必须按时交货,不能提早,你们……”
“阁下,这种事如果按时办理,万一事先走漏了风声,是你负责呢,抑或是我负?少废话。”
“不行这……”
“那么,咱们走,一切后果,由阁下负责。”张秋山欲擒故队:“哼!说不定你们这边走漏了风声,半个更次谁知道会发生些甚么可怕变故?告辞!”
“老兄,你别为难在下好不好?”中年人急了,用近乎央求的口吻说:“在下也是奉命行事,万一出了缴漏,岂不是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问题,不是我的。”
“老兄……”
“在下也是奉命行事,不能稍留免生变放,阁下既然不变通办理,在下只好走了,日后……”
“半个更次你们就不能等?”
“片刻也不能等,告辞。”
两名佩刀中年人低声商量片刻,与佩剑中年人低声耳语,并且点头示意。
“好吧!”佩剑中年人终于勉强让步,伸手指指壁下堆放的五十只麻袋方包:“东西都在这里,你们先点数,再按规定点交。”
“晤!在下得打开检查……”
“老天爷!你这岂不是存心找麻烦吗?”中年人叫起苦来:“东西是盐运司仓场大使派人运来的,在下从府城来,仅负责接收和点交,我带来的这些人根本不曾动过这些东西,谁知道里面盛了些甚么物品?你老兄要打开检查,我怎么知道多甚么少甚么?岂不是任由你老兄说好说歹吗?”
“你是府城来的?”
“不错,在下是刑房译字所的属员,负责与满城守备府的通译连系,前天到达此地,入黑时分方进仓接收这些东西,预定五更三点再开仓交给你们……”
“好吧!大概你也不知道详情,点交吧!”
中年人从招文袋中,取出一根劈开成两关的半根木签,上面刻了徐朱的古怪满文,和半张也写了满文的桑皮纸,往柜上一放。
“在下要先核对信物。”中年人说:“请取出来并合核对。”
张秋山傻了眼,他那儿来的信物?
半根木签,半张桑皮纸文书,他必须有另一半签和另一半文书,而且必须双方能契合才行。
“没带来。”他硬着头皮说:“交给咱们就是了,何必那么麻烦?”
“天老爷!你这岂不是存心要我的脑袋吗?没有信物,我回去怎么交代?你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
“他们是贼,冒充的接货人。”佩刀的中年人拔刀怒叫:“擒住他们,死活不论。”
刚冲向张秋山,刀刚举起,张秋山身右的一个蒙面人右手一拂,电虹一闪即逝。
是一把小飞刀,小刀会弟兄的暗杀绝技,近距离发刀快愈电闪,百发百中。
刀贯入中年人的右肩井,虽是重穴却不致命,右半身失去活动能力,贯在穴上方奇准无比,血不至于沁人胸肺,医治得当甚至不会成为残废。
“呀……”中年人叫,刀失手堕地,人仍向前冲,被蒙面人抢出一掌劈昏了。
这片刻间,砰砰卟卟倒了八个人。
佩剑中年人只攻出一剑,便被张秋山扣住右腕,左手扣住脖子,抓鹅似的吊起、扔出,立即被蒙了脸的葛佩如一脚踢昏了。
包括尹萧萧在内的十二个蒙面人,仅用飞刀伤人、打昏,根本无意与大汉们的匕首拼老命。
再片刻,另八名大汉全倒了。
“准备欢迎接货人。”张秋山下令:“把这些人掘好藏妥,几个首要的人以后要带走问口供。”
众人急急动手处理俘虏。
尹萧萧拆开一只麻包,里面果然是盐运司经过改铸的官定银箱。撬开箱,廿锭五十两重的纹银光亮耀目。
五十箱,每箱纹银一千两。纹银,也称官银,是官铸的通用银两;但用来缴税,同样要加收火耗折损。
打开了后库存门,十二个人一阵忙碌,将五十箱银子先后快速搬上船。不久,盐仓重归沉寂。
巡街的更夫,敲出五更初的更柝声。
码头上,仍有人在忙碌,有些船正在焚香敬神准备启航。
黎明前的阵黑光临,五更三点。
远处,隐隐传来寺庙的晨钟声,打破黎明前的沉寂。
云沉,风黑。
十六名挑夫打扮的人,大摇大摆到了仓门外。一个挑夫上前,抓住门环敲出三、二、三,八声三节暗号。
里面的取下沉重的门杠,拉开沉重的仓门。
“请进。”启门的人说,闪在一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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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明天,五万两不义之财泡汤了。”
“甚么?五万两不义之财?”
“是的。”
他有点醒悟,先前他曾经告诉葛小姑娘,先天真气更精纯了些,没想到比想像中的境界更精纯。
那毒龙掌沉重一击,掌毒深人体内奇经百脉,生死关头,他为了自救,以元神精髓洗炼奇经百脉,竞贯通了生死玄关,等于是经历了一次蜕化大劫,道行更深三分。
玄门重视劫难,能度过一劫,结果有两种极端情况出现,一是道基全毁,得重新修炼;一是死而复生,道行更深三五分。
“这个……”
“老朽指天发誓……”
“尹前辈,请不要这样。”张秋山抢手架住了下跪发誓的尹萧萧:“在下相信前辈是诚意的,咱们这就找船过江,在船上再商量。”
“老朽有人在江滨,有快船可用。”
“这就走。”
“说说看!”
“是扬州府库存拨出来的秘密开销银。满人的皇帝十分可恶,吃定咱们汉人了,地方的税赋不留分文给地方使用,全部得向京师缴交,地方上修一条路,也休想扣缴一文半文。地方没有钱做任何便民利民的事,只好巧立名目向百姓摊派,地方官都是汉人,百姓恨官府却不很皇帝,你看毒不毒?现在扬州府库居然拨出五万两银子秘密开销,没有任何一个知道官场规矩的人肯相信。我相信,所以我要去查明白。陆一刀有朋友在扬州库存大使衙,知道有关拨银的事,用这件消息换他的命,我答应银子的事证实就放他逃生、没想到他依然被杀死了。”
不远处草梢一动,站起一个灰袍身影。
“请勿误会,是友非敌。”灰袍人急叫。
张秋山已像个幽灵,幻现在灰袍人身左。
“我在改,你没感觉出来吗?”小姑娘幽幽地说:“我知道我有点任性……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张秋山诚恳地说:“人总会长大的,多活一年,你将多知道一些做人的经验和见识,玩命的人必须克制自己的性情缺点。我对你娘有承诺,所以你必须听我的话,知道吗?”
“好嘛好嘛,人家听你的就是啦!”小姑娘可懒得费神听他说教,只知道可以跟他走就心满意足了。
“真是女生向外。”葛夫人半真半假地说:“这一路上,她在我面前,从来就没有这么听话。张小哥,一切拜托啦!”
“伯母,小侄如果能平安返回,小佩一定也平安地在小侄身边。”张秋山郑重地说。
这一退一进之间,差异极为悬殊。
他经历这一劫难,幸获后者的成果,等于是脱胎换骨,进入连他也大感惊讶的堂奥。
灰袍人假使出声晚一刹那,可能就叫不出来了。
“熊尹江?”张秋山一怔。
“对,尹二。”
“小刀会三祖师的尹二?风萧萧兮易水寒?”
“你救葛小姑娘时,同时救了另一个人……”
“哦!原来是你。”张秋山消去敌意。
“老朽姓尹,尹萧萧。”
第十二章 (第2/3页)
快三更正了,你们尽快返城……”
“好啊!你又想独自溜走?我不依。”小姑娘跳起来叫:“我一定要跟你走,不然……”
“丫头,别闹。”葛夫人喝止:“张小哥,风狂浪猛,三更半夜如何过江?如无必要,不宜冒险,有事明天再说好不好?”
相距四五丈,连葛夫人也没看清他是如何接近的,反正只觉眼一花,他就在五丈幻现了。
“他会变化?”暗暗惊心的葛夫人脱口轻呼:“那怎么可能?”
张秋山也有点心惊,只觉神意一动,移动的身形任意所之,行动与神意合而为一,这是练武人梦寐以求,求之不可得的所谓通玄境界,玄门方土所谓地行仙的成就,也是他不敢妄想的境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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